2027 年 4 月 26 日，星期一，早上八点。林拓到办公室的时候，郑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
办公室在滨江一个园区里，四十平米，三张桌子，一月租的。林拓的桌子靠窗，阿凯的靠门，周冉的背对窗。靠窗的桌角上放着那把旧螺丝刀。咔哒和信风加起来，一个月四万多。婚礼在五月，日子还没定。

郑浩手里两杯咖啡，一杯已经空了。

「你几点来的？」

「七点。我怕你六点就来。」郑浩把另一杯递给他，「我有个东西，想给你看。」

林拓开门。郑浩跟进来，包放在阿凯的桌上，笔记本掏出来，开机。他的动作还是快，像两年前在滨江大排档讲融资的时候。

屏幕上是一份文档。标题：「智排云 · 餐饮门店智能排班 SaaS」。

林拓看了标题，没往下看。

「你姐的店叫什么？」

郑浩愣了一下。「芳姐小炒。就在楼下那条街，第三家。」

「她管这个叫什么？」

「叫什么？」

「她说『我打开智排云』吗？」

郑浩把笔记本合上一半，又打开。「她说『排班』。」

「那就叫排班。」

周冉进来了，手里一袋包子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看了一眼郑浩，把包子放在桌上。

「先别写代码。」她说。

「我还没写。」郑浩说。

「那就好。」

阿凯最后到。他进门先看郑浩的包放在自己桌上，没说话，把包挪到椅子上，坐下开电脑。

郑浩是四月二十四号来的。那天他坐在夜航船最后一排，散场以后跟林拓走到西湖边，说了一句话：「我想做个小的。」林拓说，好。郑浩说，你帮我。林拓说，我帮你过三问。

现在是三问的时候了。

「第一问。」林拓说，「谁付钱？」

郑浩坐直了。「全国餐饮门店九百多万家。小店占八成。现在的排班软件都是给连锁做的，年费几千上万，小店用不起。这个市场是空的。就算只做一个点……」

「你姐付吗？」

「她是我姐。」

「那不算。」林拓说，「除了你姐，说一个名字。」

郑浩张了张嘴。

「一个就行。」

「……我还没问。」

「那第一问没答。」林拓在便签上写了个「1」，画了个圈，「第二问。他们今天在哪儿，用什么凑合？」

「市面上没有给小店的产品。我查过了，应用商店里……」

「我问的不是软件。」林拓说，「你姐现在怎么排班？」

郑浩想了想。「外卖单背面。每周日晚上写一张，拍照发群里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有人看不见。周三有个人没来，说没看到。她骂了一顿。」

「别的店呢？」

「应该差不多。」

「应该。」林拓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
郑浩不说话了。

周冉在旁边吃包子。她咬了一口，说：「他三年前也说『应该』。我问他跟几个用户聊过，他说零。」

「那时候是零。」林拓说。

「现在呢？」周冉看着郑浩。

「……一个。我姐。」

「半个。」周冉说，「亲戚算半个。」

林拓在便签上写了「2」，画了个圈。「第三问。凭什么比他们现在的办法好？」

这一问郑浩准备过。他把笔记本转过来，翻到一页。上面有五个功能：智能排班、高峰预测、一键生成、多店管理、数据看板。

「AI 自动排。她只要填几个人、几个班，一键就出来。还能根据外卖平台的数据预测高峰，自动多排一个人。」

林拓看着那五个功能。

「你姐会点『一键生成』吗？」

「……她连群里的消息都不会@人。」

「那她凭什么换？」

郑浩没答。他看着那五个功能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
办公室里只有阿凯敲键盘的声音。

「去问她。」林拓说，「再问四个不是你姐的。」

「问什么？」

「不要问他们要不要软件。问他们上个星期排班出了什么事。」

郑浩把这句话记在手机上。他记的时候嘴唇在动。

阿凯忽然抬头。「有一个问题。」

三个人都看他。

「员工的手机号存哪儿？」阿凯说，「你要发通知，就得有手机号。你存在哪儿，谁能看，店关了怎么删。」

郑浩看着他。「我还没想到这一步。」

「现在想。」阿凯说完，低头继续敲。

郑浩走的时候，把那份「智排云」的文档删了。林拓看见他删的。他没说什么。

楼下那条街有二十几家店。早餐店、面馆、奶茶店、烧烤、小炒、便利店。中午人多，下午三点到五点没人，晚上又满。林拓每天走过去，从来没进去看过。

郑浩去了三天。

第一天他回来得早，五点。坐在阿凯的椅子上，不说话。周冉问他怎么样，他说，被赶出来一次。面馆老板正忙，让他等着，他等了四十分钟，老板说没空。

「几点去的？」林拓问。

「十二点。」

「他们十二点最忙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郑浩说。

第二天他下午三点去的。回来是七点。他没来办公室，在群里发了一句：「聊了三个。明天继续。」

第三天，周四，他六点半回来。林拓在改一个工单，周冉已经走了，阿凯在开会。郑浩推门进来，把一个本子拍在桌上。

不是笔记本电脑。是一个纸的本子，小学生用的那种，田字格。

「五个。」他说。

林拓把工单放下。

郑浩翻开本子。每一页上面一个名字，下面写满了字。字很潦草，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。

「面馆老王。十二个员工，两班倒。用的是白板，挂在后厨。每周一擦掉重写。他说排班不难，十分钟的事。难的是改。有人临时换班，跟另一个人私下说好了，不告诉他。他以为今天有六个人，来了五个。」

「奶茶店，店长小蒋，二十三岁。八个人，都是学生兼职。用表格软件排，打印出来贴墙上。问题一样，换班。她说她一天要在群里问三遍『明天谁上』。」

「烧烤店，老刘两口子。七个人。老刘排在手机备忘录里，一个一个私聊。他老婆说他每次都漏一个。」

「早餐店，老太太。没有员工，就她和儿子。不需要。」

「我姐。你知道的。」

他合上本子。

「五个里面四个有员工。四个都说排班不难。四个都说，难的是换班以后没人知道。」

林拓看着那个本子。

「所以我原来那五个功能，」郑浩说，「一个都不要。他们要的是一张表，谁都能在手机上看，换班了点一下，老板知道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就这么一件事。」

林拓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拿了自己的杯子和郑浩带来的那个纸杯，去茶水间洗。水开着，他洗了很久。

回来的时候郑浩还在说。他说老王后厨的白板上有一块擦不掉的印子，是两年前用记号笔写的，一直在那儿。他说小蒋给他看了群聊记录，她一个月问了七十多次「明天谁上」。他说老刘的老婆一边串肉一边跟他讲，讲到一半客人来了，让他明天再来，他明天真去了。

他说着说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
「你说。」他说。

「说什么？」

「我说太多了。你说。」

林拓想了一下。「你以前不这样。」

「以前我说话是给人听的。投资人、员工、媒体。」郑浩说，「这三天我发现，说话没用。他们在忙，你说什么他们都点头。你得闭嘴，看他们干活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老王擦白板的时候我在旁边看。他擦了三遍才擦干净。我就想，他每周都要擦三遍。」

林拓点头。

「我见到用户了。」郑浩说。
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，没有加语气。但他说完以后，两只手在桌上放着，不动了。

那天晚上林拓回家，沈月在改作业。

「郑浩怎么样？」

「跟五个老板聊了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他说他见到用户了。」

沈月抬头看他。「你笑什么？」

「没笑。」

「你笑了。」她把红笔放下，「叫他来吃饭。他一个人在杭州，住他姐家，他姐开店的，哪有时间给他做饭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还有，」她说，「我妈问日子。」

「我妈说她在看。」

「看什么？」

「日子。」林拓说，「她要看那个书。」

沈月笑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
接下来一周，郑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加了一张折叠桌。他自己买的，八十块。周冉说，这里不是孵化器。郑浩说，我付房租。周冉说，一天二十。郑浩真的每天转二十。

他开始写代码。

林拓没帮他写。第二天晚上郑浩卡在一个地方，说林拓你帮我看一眼。林拓走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手已经放到键盘上了。周冉在门口说了一句：「他的船，他自己造。」

林拓把手拿开。

「你自己查。」他说，「AI 助手会告诉你。」

郑浩查了两个小时，查出来了。他没说什么，但第二天他没再叫林拓。

阿凯倒是过去了一次。他站在郑浩后面看了十分钟，说了一句：「手机号别存明文。」然后回自己的座位。郑浩问什么叫明文，阿凯说，就是谁打开数据库都能看见，像把钥匙挂在门上。郑浩改了。

林拓给了郑浩一个建议，只有一个。

「先别上线。先手动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先帮老王排一周。用表格，手动排，做成一张图发给他。看他用不用。」

「那不是软件。」

「大鹏那三百个地址，我先写的是脚本。」林拓说，「有人用了，再做网页。」

郑浩想了想，说好。

他帮老王排了一周。老王的白板擦掉了，换成一张打印的表贴在原来的位置。周三有人换班，老王在群里@郑浩，郑浩改了表，重新打印，送过去。他一天跑了三趟面馆。

周五，老王说，你那个东西能不能让他们自己改。

郑浩说，能。

五月七日，星期五，郑浩把那个东西上线了。一个网页，没有 App。打开是一张表，七天，两个班，十二个名字。员工点自己的名字，能看到自己哪天上班。想换班，点一下，选一个人，对方同意，老板那边亮一下。

名字他改了三次。「智排云」删了以后叫「排班表」，周冉说太像文件名。又叫「小店排班」，阿凯说像广告。最后叫「今天谁上班」。

郑浩说，小蒋一天问三遍的就是这句话。

林拓说，行。

老王用了。第一天，周五晚上，一个员工要换周日的班，在网页上点了。另一个人同意了，老王的手机亮了一下。老王在群里发了一条：「以后换班用这个。」

郑浩把这条截图发给林拓。

林拓回了一个字：「好。」

发完他想起来，三年前老船长在群里回他的，也是这个字。

五月八日，星期六。

郑浩早上没来办公室。林拓在家。沈月去学校补课，走之前把粥煮上了。他坐在阳台那张小桌子前，回用户工单。工单就是用户写来的问题，一条一条，像店里来的客人，来一个接待一个。

十点二十，手机响。郑浩。

「他付了。」

「谁？」

「老王。」郑浩的声音有点抖，「我昨天说三十块一个月，先免费试。他今天早上说不用试了，直接付。」

「怎么付的？」

「扫我的码。三十块。」

林拓没说话。

「我以前融了两千万。」郑浩说，「到账那天，我们在深圳湾开香槟，四十个人。我记得那天挺高兴的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没有这三十块高兴。」

林拓拿着手机，看着阳台外面。对面那栋楼，白天，窗户都亮着，看不出哪扇有人。

「晚上去江边。」他说。

「好。」

滨江的江边离出租屋二十分钟。一年前的六月，他们在这里喝过一晚上酒，郑浩的公司刚倒。那时候林拓一万五千个用户，收入九百，郑浩问他谁付钱，他答不出来。

今天他们没喝酒。郑浩买了两杯奶茶，小蒋店里的。小蒋知道他做了什么，说下个月她也用，还没付。

「她说等她把八个学生的名字都填进去。」郑浩说，「我说我帮你填。她说不用，她自己来。」

「那就让她自己来。」

「嗯。」

江上有船。夜里船开得慢，灯一个一个往下游走。对岸的楼一半亮着。

「一个用户，三十块。」郑浩说，「我算了一下，要到我以前工资的水平，得一千个老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当年多久？」

「从两百块到一万，七个月。」

「那我得一年多。」

「不一定。」林拓说，「也可能三年，也可能到不了。」

郑浩笑了。「你三年前不会这么说话。」

「三年前我不知道。」

两个人喝奶茶。奶茶太甜。郑浩把吸管拔出来又插回去。

「我想过，」他说，「如果两年前我也这么干。找五个老板，先手动排，收三十块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不知道。」郑浩说，「可能还是会去融资。那时候我坐不住。有人给你两千万，你说不要？我不是那种人。」

林拓没接。

「去年在这儿，我说你那条路适合你，我那条不适合我。」郑浩说，「我说完就后悔了。我觉得我在安慰你。」

「你是在安慰我。」

「现在不是了。」郑浩看着江面，「现在我不知道哪条路适合我。我就知道老王明天要用。周日他有人换班。」

林拓喝了一口奶茶。

「够了。」他说。

「什么够了？」

「知道老王明天要用。够了。」

郑浩没再说话。一条船开过去，很慢，灯从他们面前走到左边，走到看不见。

「你结婚，我去。」郑浩说。

「日子还没定。」

「定了告诉我。我买票。」他想了想，「不，我先看老王那周有没有人换班。」

林拓笑了。他笑得很短，郑浩没看见。

十点，郑浩走了，说明天早上要去老王店里，看看周日的班怎么样。他走的时候把两个奶茶杯带走了，说小蒋让他把杯子送回去，她要回收。

林拓一个人往回走。

路上手机响。母亲。

「崽。」这是父亲的叫法，母亲平时不这么叫，今天叫了。

「妈。」

「日子定了。二十号。」

「哪个二十号？」

「这个月。五月二十。」母亲说，「我看了书，那天好。酒店我订了，就县里那家，两桌。你跟月月说一声。她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，她妈说行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回来早一天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还有。」母亲停了一下。她平时不停的，今天停了。

「你爸有东西给你。」

「什么东西？」

「他不让我说。」

林拓站在路边。路灯一根一根，往江边那头去。

「妈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他手好了吗？」

「好了。」母亲说，「拧螺丝没问题。就是拧得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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